「高台寺」院後的小徑在攀繞過兩座茶屋後,便轉個方向下丘了。透過沿路茂密的碧翠竹林,尚能俯望訪寺前瞥過卻無緣近觀的巨大「靈山觀音」,算是一解當時好奇,而徑路在接回「方丈」後就往旁分支,指向出口。



 

    一般開放夜間拜觀的寺社都會於傍晚清場,但此院卻無,似不想因著驅趕擾了訪客遊興。所以其實我本應進屋候著,等待日落打燈,省去另筆門票錢,誰知當時卻某根筋不對,揣想出口路上也許有什麼景致,便信步往那兒走去。

 

    結果長路之末現出的景色相當無趣,就是片停車場,沒什麼園舍,圍牆邊則站了位守望小弟,個子不高,頭髮略捲,清秀五官透著稚嫩,頗類似傑尼斯出品。我開口跟他搭訕,也確認這兒真的是出口,豈料才一轉身欲往回走就被叫住,並見他將手在胸前比叉、說著「No return」。意思就是走到這裡便算出寺了,不能回頭。

 

    我頓時大驚,用英語跟他交涉,畢竟嚴格來講我不算出寺,而且總有誤入歧途的遊客吧?但嚴謹的日本人在這當口便成極度死板,不管怎樣解釋都跟我搖頭,頓時很想賭氣不理往回走看能奈我何。然他一直持著歉然神情跟我說「Sorry」,令我不忍把場面搞得難看,聽他又說:「這裡是出口,要進去請從前面。」就很狐疑地行出繞至先前的驗票處。

 

    可是在惶急中我英語文法完全打結,話說得零零落落根本無法表達誤行窘境,且一如所想,收票員在不確定我是不是誆她的情況下,自然以微笑包裝拒絕,堅定要我另購夜間門票。

 

    氣餒之時,有一半的自己想認命破費,但另一半卻瞬間賭氣,把我拽離放棄夜訪。然才走了幾步,腦中又竄生不死心聲音,嘀嘀咕咕將我拖去找把守出口的小弟。我將跟收票員的對語丟出抱怨,但他依舊無奈笑笑表示沒有辦法,可是持續幾句哀求後,他表情似乎有點鬆動猶豫了,於是我只好昧著良心使出致命一擊,說還有朋友在裡面等我。

 

    他睜大了晶亮雙眼,神色轉為訝異,且可能我的焦急神色終於融化他持守的規則,他點點頭、低聲說了「OK」,然後輕擺手允我回去。我立時心生狂喜,跟他誠摯道謝,若可的話也許還會躍前深擁加奉香吻數個吧。

 

    順步道熟門熟路走回了「方丈」,有此教訓後自然進屋在緣廊下老實待著。而這時廊前庭院已能見些光影變幻,但由於夜色未深,頗難辨其端倪。我翻出背包內的寺院簡冊,隨意翻閱,偶爾抬起頭,看靜雪庭院逐漸被夜墨染得灰闃。

 

    終於,斜向的光束投影清晰起來,它以幽藍色調在砂流綻射,然後攀上長牆,將簷門添覆一層樸褐古色。曲節流轉中,牆面現出飛旋焰火竄遊,拋散螢螢光點,將庭石院林勾勒得五彩瑰麗。而側處那株孤櫻本就有著傲然風姿,在此時炫光的特意映照下,更顯得明媚,披垂的花串宛若舞者的飄帶袖擺,幾乎要隨音符的琤瑽擊響飛揚而起。

 

    我憶起前幾日在「二条城」觀得的夜間光舞,那兒的長牆闊偉,節奏激盪,投影的畫面也有明確主題。不過這裡的或許侷限於空間及寺院屬性,顯得輕盈抽象許多,色軌輪迴幻變、光斑游移縮放,很難讓人意會其中的藝術表達。或許當中飛散的便是人們在這虛世的魂靈,短暫交會而後錯身,貧賤浮華轉瞬皆成雲泥,若願看破、放下執著,才能見心中明晰吧。





 

    我怔望著光流炫彩在眼前反覆舞躍,許久,才離開了「方丈」廊下,往外行去。由於入了夜,堂舍雖不變,卻自生了不同氛圍,我重走著先前之路,由「遺芳庵」看起。樹下的它,粗褐垂簷已淡了形跡,圓窗卻明輝成滿月,忍不住促狹想著,若舍內有人倚坐,會否便透映出嫦娥寂影?

 

    再往前,「偃月池」亦幽暗,然如龍長廊依舊微現輪廓。幾點被投亮的岸石伴攜著「望月台」簷額,似乎便是皎月的輝照,雖時年轉換,依舊等著曾有約守的故人,等著他緩步移臨,在揚首中對視,而後聆聽未竟的欲願。

 

    繞向對側,「臥龍池」現出「開山堂」潔晰壁影,此時的屋堂成了孤懸於空的淨地,銀耀牆窗、輝明門殿,但卻若海市蜃樓,隨波光顫動而虛緲,遙不可及。續沿廊抬望,「靈屋」也在橙綠斑斕的丘林半透其瑰麗彩頂,彷彿欲應和池殿的光采,而炫流其柱樑上之蒔繪。

 

    登階上坡,我重臨了「傘亭」與「時雨亭」,那兒枝梢在晚風中盪揚,以金碧的羽葉輕撫茶舍脊簷,在靜林中微微作響。側耳傾聽,其騷動柔緩,如耳語探進胸口,漾透成舒朗。我想,那絮語的該是種鄉情,在夜裡張開懷抱,接迎旅人飄遊無定的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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