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雨神已從假寐中甦醒,抑或覺得賞了微晴「清水寺」足矣,在我放棄尋覓小地藏的當口,雨絲也開始輕飄飄綿細而落,於是我撐開傘,沿「寧寧之道」往北,向午後目標「知恩院」前行。

 

    儘管與地藏小巷無緣,但若稍留心探看,路旁其實仍有些逗趣的菩薩神明塑像,甚或還有Q版的秀吉與寧寧相依一起。記得該也是在這附近遇上位雲遊僧,他持著缽杵立於小寺前,與印象中和尚的低語平和誦經不同,他朗著聲,用很奇異的腔調唸了長串咒語般經文,就好似接續便要大喝「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然後杖杵豪光乍閃,封印匿於牆隙的妖人。

 

    懷著奇想一路前行,長路末處有座塔閣,拉尖的塔頂一直引我盯看。走近抬望,是「大雲院」的「祇園閣」,梯形塔身支著日式環欄窗柵,但卻像帶進「祇園祭」山鉾聯想,亦似融入西洋歌德元素,銅綠脊簷朝天幻形為矛尖後,再巧置揚翅舞鶴,相當別致。護牆外、櫻樹下,則另有地藏菩薩持杖低眉,守望來去旅人。






 

    由此院稍拐再往前走,便接入首日曾遊訪過的「円山公園」。想當然又是花了些時間凝望枝垂櫻女王、看了看陰鬱天雲下的園景,才續往北行。而當穿至大馬路,我便見到「知恩院」的雄偉「三門」屹立於對角處。


 

    它與「南禪寺」的「三門」有著相似模樣,五開間的高闊展幅疊立為雙層樓閣,兩旁以梯階斜劃,宛如削毅山稜,同時也融合「空門」、「無相門」、「無願門」的禪意,守著寺院空無界域。我走至門下略避著雨,也抬望頂梢椼架,其柱樑拙重質樸,但斗栱卻密集串繞並在末處點漆,銀亮得華亂。

 

    有點好奇想上樓尋訪,看看佛堂內的釋迦如來與十六羅漢,仰觀天花板的威嚴雲龍圖繪,當然也想倚欄遠眺,看是否真如書上所述,有「二条城」的縮渺身姿隱於市景街區。不過這兒倒不若「南禪寺」親民,得等至偶然的特別拜觀時機才能一窺堂奧。




 

    「三門」雖未開放,但穿行後往右轉,另有座名為「友禪苑」的小庭院可供遊晃。遞出門票錢,收費大嬸好心跟我在圖上指著後續觀覽路線,然後笑臉盈盈邀我入苑。

 

    一踏入苑內,景色便秀麗得令人定目,一泓清池幽蕩,蒼碧群松圍擁,而觀音在池間台座高立,以慈煦面容照撫每個錯身的徬徨靈魂。我不由自主在池畔怔視許久,這定靜的景致滌心,忽然有種錯覺,身週的綿雨便是楊枝甘露,縱使人世荒涸,也將滋長希望之芽。



 

    往內走,碎石路勾著枯山水南行,砂礫鋪灑出一池鏡波銀亮,灰黑斑岩、修圓灌木如孤島探點,那旁處的石燈籠應就是島上古寺吧,以晨鐘暮鼓、以入夜微光引領汪洋滔瀾中的迷茫。

 

    步徑的另側,一株粉嫩枝垂櫻已過了風華,凋零翩落的碎瓣正隨著絮雨將石路鋪染如雪。然牆外高探的櫻枝倒還正精神,燦笑地接飲雨露,將微現的「三門」山簷舞抹得亮澤。



 

    續迴繞,枯山水的側處砌高為台,一個清瞿老者雕像持筆坐望,那模樣便彷似正觀著院景以其為靈感,然後揮染出繽紛綺色。這位便是此苑紀念的「宮崎友禪齋」了,一般和服以刺繡為主要綴飾手法,他卻研發了獨到的彩染技巧,在京都以所謂的「京友禪」名噪一時,並形成極受歡迎的派別流傳至今。我自然無緣一窺大師作品的色澤筆觸,不過現代倒有為了大量製造的簡便方法,也就是用鏤刻好的模板覆在布上,再疊層刷色,連遊客都能藉由體驗課程,初探「京友禪」的迷人世界。



 

    往入口清池的另一側走,院落轉為竹籬矮舍,「華麓庵」以清簡素身與「白壽庵」並肩坐倚,蒼枝碧葉在碎石路間拂弄墨簷,感覺當啟門推窗,捧起一盞溫茶,便是個靜幽世界,能望櫻柔轉色為楓炎,就算葉落雪掩亦有寂寒之美。




 

    繞了一圈出來,「三門」後的參道分歧為二,各自往丘上攀去,「男坂」是條苦行長階,「女坂」則為緩坡,彎帶般緩升。既然終點相同,一向厭恨爬階的我自是偷懶選了後者,管它的男女界份。悠閒上了丘坡後,便見著此寺最主要的建築「御影堂」。然它並非廣偉地展簷高踞,而是因著「平成大修理」,讓施工架板覆裹它十一開間的寬闊立面。


 

    前些日子訪過幾個密教「真言宗」佛寺,但「知恩院」所屬的「淨土宗」則是由密教的另個支系「天台宗」衍化而來,宗祖是「法然上人」,主張只要清心唸禱阿彌陀佛名號,便能往生淨土,也因其地位超然,「御影堂」敬奉的是他的塑像,而非佛陀菩薩。

 

    儘管入寺的參拜路線為東西向,但殿舍的佈局其實是以南北為中軸,由「阿彌陀堂」與「經藏」兩側伴立著「御影堂」。我往近處的「阿彌陀堂」走,手水舍隔鄰另有座「靈塔」,雙層結構,方樓轉為窄縮的圓塔身,飛挑簷線與艷紅柱栱在粉嫩櫻群間顯得耀目,但就不知敬祭的是否為「法然上人」遺物了。

 

    相較「靈塔」的緋艷,「阿彌陀堂」倒持著原本低調木色,任風霜抹繪歲月的斑跡。然乍看雖粗褐無文,當脫鞋入廊,雙疊簷面下其實有細膩雲紋勾挑於椼木,兼著掩覆釘栓的「釘隱」與窗柵門飾,能感覺設計施作時的敬心。







 

    望見幾位老者推門從堂內行出,原本怕唐突的我也大著膽子入殿,並在邊角位置悄聲入座。殿內其實在偏廳已有著誦經儀式,一位僧人聽見推門聲反射性睜眼瞥向我,或許發覺是個年輕面孔,神色有點詫異,但很快又收攏心念回歸經文字句。

 

    以往在台灣至宮廟求拜,總是人群雜鬧吵嚷,香煙薰目嗆鼻,連誦經聲語都覺平板穿腦令人不耐。可是此刻殿內卻現著不同氛圍,十數參訪者於堂邊靜謐坐聆,將空間留予經文迴盪,本該無法明意的異國章句竟也讓人定心了。

 

    我望著阿彌陀佛坐像,雕工精微的背板與燦亮垂綴的鈴飾將祭壇聚光得耀目,或許這也是工匠的設計思路吧,減去堂舍的雕樑畫棟,將輝燦交付殿心,於是修持者得以收攝雜念,在凝神靜望默禱中,尋得屬於自己的無垢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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