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往昔一樣,媽媽到幼稚園來接珠兒。

這回,媽媽手上多了個紅色長方型小提箱,珠兒認得這個小箱子,那是媽媽的化粧箱,這個化粧箱一向擱在媽媽的梳妝檯上,頂蓋內側嵌著一塊方鏡,底下深層排放幾瓶長短胖瘦不一的玻璃瓶子,瓶裏頭晃盪著乳白色的液汁;此外幾個或方或圓的扁平盒子,以及顏色參差的口紅;猛一打開,香氣就會跑出來。幾次她拿出當中的香水噴著玩兒,還有一次偷出裏邊的口紅,學著媽媽往嘴唇畫,媽媽撞見了她血紅大口,指著,笑著,費了好大勁兒才幫她擦拭乾淨。
「不回家麼,媽媽?」當媽媽帶著珠兒來到街尾陌生店家門前時,她問。抬起頭把門口看板幾個大字含在眼底––『○○指○○中心』,勉強認出其中三個,這幾個字是在校園學唱兒歌時識得的。

「先不回家,媽媽在這兒上班。」

「可是,媽媽不是已經在上班了嗎?」

「喔,已經沒有了,從今天起媽媽改在這兒上班。」

珠兒聽了,不再有意見,只要能呆在媽媽身邊,哪兒都是家。

她們常搬家,每次都是在那位穿西裝打領帶的胖叔叔找上門來後沒幾天。他一來,媽媽就又哭又鬧地推他出去,趕他走。

叔叔要珠兒叫他「爸爸」,媽媽撂了一句:「你不配!」口沬直濺珠兒鼻尖。

上回叔叔來,塞給珠兒一隻粉紅kitty,媽媽卻一把抓去扔出門口,珠兒想哭,又不敢,想要,又不敢去拿。叔叔走了以後,媽媽把kitty撿了回來,拿來一條毛巾沾水拭去上面的污漬,一面擦一面掉眼淚。這以後,在家裡,珠兒成天抱著kitty,夜裏,kitty睡她懷裡,她睡媽媽懷裡。

 ***

店裏頭混混沌沌,天花板燈泡一律蒙上不同顏色彩光紙,透出俗艷光芒,幾條朦朧人影閃進閃出。牆角沙發椅上窩著一位上了年紀的女人,正在抽菸,媽媽走過去跟她嘀咕了幾句,回到門口牽著珠兒走過去。

「珠兒乖,跟阿嬸在這兒等著,媽媽很快就出來。」把來時路上買的漢堡、薯條整個紙包交給珠兒,身影轉過牆角,便不見了。

珠兒坐下安靜吃著東西,連阿嬸噴出的尼古丁味一併吞進肚子。偷偷用眼角瞄向阿嬸,她的臉上塗上厚厚一層顏料,像彩色畫板似的,跟那燈的顏色一樣令人眼花。

東西吃完了,珠兒想看漫畫,沒有;想看卡通,沒有;想抱kitty,沒有;她百般無聊,但還是耐心等著,她是好孩子,要聽媽媽的話。等阿嬸抽到第四根菸時,媽媽還是沒有出來,珠兒開始心慌,站起身來,溜過轉角,眼前是一條迴廊,兩旁儘是一模一樣房間,扇門全合攏著。她捱著門,貼住耳朵,一間一間拍打,叫嚷: 「媽媽!媽媽!」裏面傳出她所不能理會的聲音,她逐一過濾,想辨出媽媽的聲音。

突地傳出暴喝:「外面le ˋㄘㄨㄥ 啥?吵死沒人!」

阿嬸追著珠兒,制止她,把她拉回座位。

「來,囝仔,賣吵,吃糖仔。」

「不要!」噘嘴坐開身子。

「雞蛋糕?」

「不要!」伸手推開。

「汽水?」阿嬸順手拉開拉環。

珠兒看了一眼,轉了念頭,接過,仰頭咕嚕,咕嚕。

過了一支菸時間,她吃掉桌上雞蛋糕。

又過了一支菸時間,她在沙發椅上睡了下來。

隱約聽到媽媽和阿嬸對話。

「找個人帶才好,這樣吵法,客人不高興,弄壞我的生意。」

「這….嗯….我會想辦法。」媽媽聲音有點哽咽。

腳步聲移了過來,熟悉味道襲捲珠兒。

 ***

珠兒不再到幼稚園上課,珠兒沒有了朋友,只有媽媽陪著。

「不上班麼?媽媽.。」珠兒問。

「不上,在家陪珠兒,不好麼?」媽媽回答得有點遲疑,但是珠兒沒注意。

「好喲!好喲!」珠兒拍著手,只要能呆在媽媽身邊,怎樣都好。

太陽快下山,媽媽幫珠兒洗了澡,為珠兒弄了一份好吃的蕃茄蛋炒飯,之後,讓珠兒看了一會兒卡通,便催她上床,那時月亮才剛露臉。

珠兒瞄瞄牆上的米老鼠時鐘,時針指的位置比往常少了兩格,不依,直嚷,「我睏不著」。於是媽媽答應珠兒,講更多的故事,唱更好聽的歌。說著,唱著,哄著,珠兒就睡著了。

寂靜的夢鄉,起了輕微騷動,珠兒依稀看到媽媽起了床,身影在房間內游移,窸窣一陣,最後飄向門口,『喀嚓』,掩身門後,『喀嚓』,一切復歸沈靜。珠兒想爬起床追上媽媽,但是瞌睡虫揪住她。

等珠兒睜開眼睛,媽媽卻是躺在身邊的,一隻手擱在珠兒臂膀上,白花花的陽光灑在她散佈枕邊的黑髮上。珠兒放了心,昨個兒晚上的,那是夢。

開心地叫了一聲:

「媽媽。」

「…」

媽媽文風不動。

「媽媽!」珠兒又叫了一聲,聲音更大。

「嗯….」

媽媽翻過身去。

於是,珠兒自己下床,洗臉,刷牙,拉出床底下的積木來玩,過會兒,又找出圖畫本畫畫兒….

陽光蠕動著,移過媽媽臉龐,爬上胸口,滾上肚臍眼。媽媽仍然沒有醒來,珠兒走向冰箱。

一天,  兩天,三天….同樣的日子重覆著。

    珠兒陡然醒來時,下腹脹得難受。房間的燈通亮,對照窗子外面的黑,媽媽說那是叫『黑』的獸在窗外守著。臥室跟客廳相連在一起,珠兒拿眼光通通掃過,確定媽媽不在。驟然想起夜裡的夢,掙下床,也顧不得噓噓,直奔客廳大門,使勁搬弄門把,卻是徒然,門已從外面反鎖。

珠兒折回床舖,緊緊攬住kitty,發呆,內心著急,「媽媽,媽媽呢?」開睛開始落雨,褲底下也跟著氾濫。

珠兒移步到窗前底下,拉過一張矮腳凳,蹬上去,扯掉閂子,推開窗玻璃。冷風吹進來,珠兒打了個哆嗦,使勁摟住kitty,把上半身攀上窗檯,彎身出去,仰頭望了望天空,數不完的星星跟珠兒一樣睜亮眼睛,全不睡覺。將視線垂下巷子,這巷子媽媽牽著她的手來來回回不知走過多少回,待會兒媽媽如果回來,會經過這兒,她馬上可以看到。

巷口那根路燈孤獨站立,褐黃的光色擁抱著底下堆疊的幾包垃圾,野貓竄進竄出,跳上跳下,垃圾袋全破了口,白天經過,珠兒總是捏著鼻子,直叫:「臭臭。」

一條花狗緩步來到窗口底下,就地蹲下,四腿盤踞,打起盹兒。珠兒認得花狗,白天牠跟她玩耍,淨愛吃她手上的漢堡肉。高興來了個伴兒,抽出手招呼:「嗨!小花,小花!」猛然一晃,kitty掙脫臂彎,珠兒本能地拉長了身子,伸長了手….瞬間,就飛出窗口,到了星空底下,像殞石一樣衝向地面,花狗的背影朝她眼瞳深處閃電襲來,變大--變大--

「媽--」還來不及叫喚第二聲,珠兒便睏了,睡了,再也醒不來啦! 

(台灣新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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