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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被封嘴”的情況漸入佳境,各路人馬請我演講的也此起彼落,其中以呂學海的“社會大學”最有計劃。有一次他請我在太平洋崇光百貨頂樓演講,一個東吳大學法律系學生黃宏成去聽了,聽後大為感動,覺得這麼優秀的李先生,我們東吳大學真該請他來執教,由於黃宏成有無人可及的鍥而不捨的本事,最後竟被他一手促成。此中經過,他有回憶如下:

  我打從高中開始就是李敖叢書的忠實讀者,我的好友阮登科知道我很佩眼李敖,於是介紹我去聽一場在太平洋崇光百貨所舉行的敖之先生的講演,在聽完李先生那精彩的講演後,我下定決心一定要和李先生認識,於是我使出所有的看家本領來“對付”李先生,我憑著“死纏爛打”。“厚臉皮”的精神向李先生糾纏不清,又復以“緣隨願生”的箴言自勉,在經歷一番“坎坷”的際遇後,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我終能漸漸贏得李先生對我的信賴,並進而建立起相當的友誼。

  在此同時,包斯威爾所寫的《約翰生傳》帶給我莫大的感動與鼓舞,乃將李先生比擬成約翰生博士,而以包斯威爾自勉,我經常為李先生淵博的知識所折服,我和李先生交往認識愈深,愈是為他所受的際遇感到不平,我不懂,野有遺賢,何以不察?“國有”將才,何以不舉?我覺得忽視人才,就是埋沒人才,我年紀雖輕,能力有限,可是如果透過校長的關係,或許能締造出一個“為國舉才”的機緣,那也未必可知。我實在不宜妄自菲薄,看輕自己,於是想請李先生任教于東吳的想法雛形乃慢慢就此形成。此外,根據我們的觀察,如果能由孝慈校長主動出面聘請敖之先生到東吳來任教的話,是一件再合適不過的事,于公,章太炎、傅正二公曾任教于東吳,李敖之於東吳,有前例可循,任教一事,似無不可;于私,李先生和校長“兩家淵源”很“久遠”,由孝慈校長出面請李先生任教一事寓有很深的涵意。

  一旦想法確定以後,我們就分二方面去進行這件事,一方面是促成校長與李先生的會晤,另一方面是肥皂箱社的成立。有時候夾在二個大人物之間作穿針引線的工作,是一件很有趣而且很耐人尋味的事情。基本上,我們的性質有點兒像介紹人,又有點兒像媒婆,如果要讓雙方一拍即合,甚至是情投意合的話,那是需要下一番工夫、花一番腦筋的。首先,我們必須讓雙方達成一致的共識與焦點——會晤的共識與晤談的焦點。因為,有了會晤的共識,才會有晤談的焦點;有了晤談的焦點,才有任教的可能,所以我們誠摯地希望,雙方彼此要都贏了裏子,也都贏了面子才好。

  於是我們小心翼翼地探求雙方當事人的意願,在一個偶然機會裏,我突然主動地問李先生說:“李先生,如果章校長來見您的話,您會不會給他難堪啊?”李先生笑著回答說:“他來了是我的客人,我怎麼會給他難堪呢?”聽完李先生這類似“保證書”似的回答,我暗自竊喜,似乎看到了二人會晤的遠景,李章會談已成功了一半。

  接下來,我們將所有的注意力都轉移在孝慈校長的身上,透過許多的聊天機會,我們經常向校長談起敖之先生,覺得李先生很有才華,可惜一直被埋沒了,如果東吳有機會請李先生來學校教書的話,那不是很好嗎?剛開始幾次,校長總是笑而不答,不置可否地說:“再研究、再研究。”於是我們就找了一堆李敖先生的著作,讓李敖的作品自己說話,當我們拿給校長李敖最新作品——《北京法源寺》時,他終於忍不住告訴我們說:“其實我年輕的時候,李敖的書對我影響很深,很多李敖寫的書我都有。”可是當我們進一步建議他和李先生做個朋友,大家認識一下的時候,他又開始笑而不答,不置可否地看著我們,那時我們想校長可能有不便之處,所以也沒好再問下去,可是當他看完《北京法源寺》一書時,他曾對我們說:《北京法源寺》寫得真好!真是一本才子之書,李敖真是有才氣!”當時校長對《北京法源寺》一書及李先生的評價由此可見一斑。

  在1993年3月上旬一個下著小雨的午後,我看見校長自商學院大門步出,由於校長手中沒有拿傘,所以冒著風雨向法學院走去,我一瞧見校長淋雨,就趕緊跑到校長身旁為他打傘,校長見我為他打傘露出會心的一笑,我當時覺得機不可失,於是笑著向校長報告說:“校長,我們找個機會認識認識李先生吧!校長和李先生見面,就是李先生的客人,李先生是絕不會令校長難堪的。校長,我是您的學生,您要信得過我呀!”校長胸有成竹地說:“李先生是位明理的讀書人,怎麼會給我難堪呢?其實我非常非常尊敬他,你就先幫我的個時間,再請秘書聯絡我好了。”我聽了校長這麼爽快的回答,連跑帶叫地跑了籃球場一圈,看到校長禮賢下士的氣度,想到章李會談的成功,心中真是欣喜若狂,無限歡樂。

  校長和李先生二人單獨會面的時間是約在3月26日,地點是約在敦化南路上的金蘭大廈,校長準備一套嬰兒服及小朋友玩的畫板,送給李先生的兒子當做見面禮,李先生則以《北京法源寺》一書回送給校長,並於書中題了一首詩給校長,這首詩這樣寫著:

  臺海一島,法海真源,

  我與孝慈,走過人人前。

  當我將二人送作別時,曾詢問雙方是否可以照張相留作紀念,結果校長答以不方便,而作罷。如今校長臥病在床,沒能將他們二人留下一幀可供回憶的照片,是我們一直感到遺憾的事。當晚校長請李先生到鬍鬚張吃魯肉飯,事後他們兩人都告訴我這是一次很愉快的聚會,由於這次聚會的成功,使我們信心大增,相信敖之先生任教于東吳已指日可待。

  在這段期間,石齊平老師、肥皂箱社的許多同學們,像陳敬介。阮登科、齊祖燮、邱惠婷、邱惠敏、張淑貞、洪淑蕊……都給我們莫大的幫忙與鼓勵。而李先生也曾受我們之邀蒞臨東吳來演講,在演講期間也到過校長辦公室聊聊天,回拜校長,並曾送了一幅章太炎的字給校長,以示對校長來訪的答謝。

  於是這件“偶然”的事件,就在校長禮賢下士、敖之先生枉自委曲,以及我們這群毛頭小子橫衝直撞下完成了。

  早在1988年8月28日,因報上傳說章孝慈以大學教授之尊,熱中起實際政治,我在《世界論壇報》寫了一篇短文——《給章孝慈上一課》,文章最後說:

  二十多年前,在美國新聞處副處長司馬笑的家裏,葉公超就向我說,他加入國民黨,原希望他兩腳踩到泥裏,可以把國民黨救出來,結果呢?他不但沒把國民黨救出來,反倒把自己陷進去,言下不勝悔恨。章孝慈也許以為他出來搞政治,可以得乃父之餘蔭,但是他該知道,與其得先人之餘蔭,不如自己在一旁納涼。當年袁世凱身敗名裂而死,他的兒子袁克文鬻文賣字為活,寄情于崑曲山水,培養家中的書卷氣,最後他家老三袁家騮與媳婦吳健雄都成為物理學家。這種光宗耀祖,豈不比搞實際政治更多收穫?

  足見終老學術,才是上智,願章孝慈勉之。四年後(1993年3月26日)章孝慈到我家,首先談到他當時讀了我給他上一課,就想結識我,因故未果,四年後有緣拜會,得償宿願。他來拜會後,在4月2日《中國時報》上自己發出訊息說:

  我最近和李敖聊天,他問我敢不敢聘他到東吳授課,坦白說我正慎重考慮,很多人討厭李敖是印象式的反對,沒注意其論著資料的豐富和架構的嚴謹,大學就要容納各種聲音,我在當法學院長時,自由派的李鴻禧、蔡墩銘、林山田和最保守的大法官,都被我聘請來授課,院內各路學派都有,讓學生自由選擇,大學文化也就豐盈了,後來我轉任教務長,他們一個個離開,我現在想來都覺可惜。

  到了6月7日,章孝慈請我在福華大飯店早餐,敲定我去東吳;十九天后,來了“東吳大學聘書”,“茲敦聘李敖先生為本大學兼任特聘教師”,我在6月底寄回“應聘書”,接著是填各種表格,表格中“著作欄”中我填的是:“不勝枚舉。”“若干老師反映班級人數過多,影響教學品質,故調查各老師對班級人數設限之意願”欄中,我填的是:“教得好不怕學生多。”就這樣的,我去了東吳。

  去東吳前,在5月4日,我在校本部做了一場演講,題目是《如何反對章孝慈》,學生們貼海報,一路從校園裏貼到校門外,這一演講,算是一場“下馬威”;9月對日,我上課那天,教室內外也形成擠擠擠擠場面,我在頭一堂課先花許多時間罵章孝慈的爺爺、罵章孝慈的爸爸,然後才進入正題。海內外輿論報道我上課盛況,當晚“中國電視公司”也播出了。

  9月21日美國《世界日報》報道如下:

  到東吳大學教書 自嘲這是十餘年來的第一份正式職業

  李敖突稱章孝慈“引狼入室”

  【本報係記者簡余晏專訪】“蔣介石、蔣經國對我的政策是放虎歸山,

  章孝慈則是引狼入室。”時常撰文批評“蔣家”,且曾因政治主張入獄十

  年的作家李敖,受蔣家第三代現任私立東吳大學校長章孝慈之邀,今天開

  始在東吳大學歷史系教書。李敖表示雖然與章有所交情,在上課時如果談

  到必須批評蔣家的內容,李敖強調:“一句話都不會饒他。”

  李敖表示,這是近十餘年來他的第一份正式職業,以前沒想到有人敢

  聘他到大學教書,更有趣的是:出面“三顧茅廬”的還是身份特殊的東吳

  校長章孝慈。他表示,年屆五十八歲,許多同年齡的人都快從大學教職退

  休了,他才進大學教書,心裏覺得怪怪的。

  李敖說,很佩服章孝慈的膽量和度量。例如他形容章孝慈是“歹竹出

  好筍”,而且打比喻說,秦檜的曾孫秦鉅也是抗金而死的好臣。聽到李敖

  這番形容,章孝慈只反問:究竟指誰為秦檜呢?然後一笑置之。此外,李

  敖擔心聘他任教會遭刁難,章孝慈也坦白相告:讓李敖進來教書後,未來

  的麻煩可多呢。

  當時台灣《聯合報》標題“李敖東吳開講座無虛席沒準備特殊內容但見流利口才”;《民眾日報》標題“‘失業’十年後獲教職天馬行空暢談古今李敖‘忘我’爬上講桌授課”;對聘李敖到東吳,更是得意之舉,早在9月16日的美國《僑報》上,就標題出《章孝慈聘李敖任教決建東吳為具人文精神大學》,可見章孝慈心中的人文精神大學與李敖之來,不無關聯。這在10月1日香港《開放》雜誌刊出《批蔣作家李敖東吳開課——蔣家後人章孝慈引狼入室》一文中說得更明白:

  章孝慈指出,未來東吳大學將以發揚人文精神為辦學宗旨,絕不讓政

  治和商業干擾校園。章孝慈說,也許這種人文風氣好幾代才能紮根,但是

  第一步就是從聘請李敖做起。

  可見李敖在章孝慈眼中的地位。1994年5月23日美國《世界日報》刊出《章孝慈洛城談身世成長與東吳大學》,進一步看到他的得意:

  在“相容並蓄”上,東吳大學最近聘請李敖擔任該校歷史系的特聘教

  師一事,充分說明瞭章孝慈一再強調的“包容性強,大學才會活潑”觀念。

  也是其追求東吳“作風保守、學風自由”的具體做法。

  談起邀請李敖至東吳執教的經過,章孝慈也忍不住面露微笑,他說,

  當初是一位學生,向他推薦請李敖來東吳執教,他聽了學生的陳述理由後,

  覺得頗有道理,就至李敖家登門拜訪,長談數小時後,賓主歡暢,章孝慈

  也提出請李敖執教的請求。

  章孝慈說,結果李敖在東吳大學歷史系開課,其教法大受學生歡迎,

  原預定上課地點只是能容納五六十人的普通教室,後來換到大教室,依然

  擠得滿滿的,受歡迎程度可見一斑。

  章孝慈自美返臺後,8月15日在華視演講會上播出“大學教育之精神內涵”,特別指出:

  在去年,我們聘請了李敖,李先生到學校來任教,有很多的報道滿關心的,說東吳大學怎麼聘李敖呢?李敖是備受爭議的一個作家。有人說他是個瘋狗、有人說他是個流氓、有人說他是個打手、有人說他是個天才,各種說法都有。我們很單純,我們認為任何角度的學者都可以在東吳發展一個看法、一個見解,因為這是一個自由市場,能不能被接愛,就須經過所謂的市場檢驗,這是一個最客觀的環境,而不是某些人來認定是好、是壞,讓他有機會在學校裏、在大學裏,把你的學術見解提出來,如果你真的是被大家所無法接受,可能的結果是沒有人選課嘛!我們常說:“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我向各位報告,學生的眼睛是雪亮的,哪個老師好,哪個老師不好,他清清楚楚的,你教的東西有沒有內容,他也是清清楚楚的。讓李敖李先生到東吳來,贊成他也好,不贊成他也好,那你在課堂上。在學術上和他討論,讓同學來做個選擇,這是一所大學的學術生命,要延續、要發展,不可缺少的就是相容並蓄。

  這篇演講後三個月(11月14日),章孝慈突在北京腦溢血,從此陷入昏迷。12月13日我寫信給東吳歷史系主任王慶琳,說:

  前承素昧平生之東吳高材生黃宏成青眼建議、校長慧眼親邀,復蒙吾兄大駕光臨,竟使李敖在他人瀕臨退休之年,得進大學執教,對東吳言,足彰自由人文學風之光寵;對李敖言,終得有人識貨之禮遇,“寒雨連江夜人吳”,每一念及,百味雜陳。近日校長一病如此,百味之外,益增苦澀,正思有以略盡心意之際,頃得繫上轉知東吳大學秘書室專函,雲“各單位同仁之捐款,可委請專人統籌,齊一劃撥入戶”,特寫此信,奉報三點:

  一、自執教以還,每月薪資,皆由校方直匯我在郵局專戶,我一直原封未動,早擬退還,為恐校長怪我矯情,故暫置之。於今累積至新台幣六萬三千二百五十五元,我特全部提出,再照數加捐一倍,共計十二萬六千五百一十元,隨信附上,敬請查收。

  二、今後每月薪資,累積到學期終了,我會繼續比照辦理,加倍奉還。

  三、我正籌辦一李敖私人收藏拍賣會,如果成功,對校長自可多金多助。

  深感校長與吾死相知之情,特陳心意,聊報一二。……

  我籌辦的拍賣會,陳中雄介紹由傳家藝術公司白省三主持,1995年3月5日在新光美術館舉行,結果極為成功。4月5巳《中央日報》有這樣的報道:

  為章孝慈籌款拍賣所得完成分配

  李敖捐七百萬元給東吳大學

  【黃富美·台北】喧騰一時的“為東吳大學校長章孝慈籌款”拍賣會

  活動昨日劃下完美句點。提供收藏品義賣的作家李敖昨日公佈拍賣所得分

  配,當場捐出七百萬元予東吳大學,及個人1993年度教學薪資的二倍十二

  萬六千五百一十元,由當初向章孝慈力薦聘請李敖任教的東吳法律系學生

  黃宏成代表接受,另四百九十六萬九千元李敖將另行斟酌移做雛妓救援、

  促進二二八族群融合及子女教育基金。

  李敖表示,“拍賣會成功,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力量,反而是大眾力量

  有以致之。這方面他首先要感謝二十九位買主的大力襄讚,尤其買了孫中

  山先生墨寶的張慈讓先生,他不但花了三百二十萬買字,還當場捐出一百

  萬元幫助章校長。聽說事後有人出六百萬元請他割愛,他都不肯,真是義

  行可風。會計師黃秋雄買字之外,又捐出五十萬,也讓人感佩。”總計這

  次拍賣所得落槌價共一千一百零二萬元,加上另外捐贈的一百五十萬元,

  並扣除拍賣公司手續費五十五萬一千元,總計一千一百九十六萬九千元。

  李敖依當初約定,把它分成五項用途,其中七百萬捐給東吳,由東吳

  自行決定在章孝慈醫療基金,興建女生宿舍,章孝慈人文精神教育理念推

  廣上的分配比例。另四百九十六萬九千元,李敖則決定自行調配用做雛妓

  救援、二二八族群融合及子女教育基金。李敖並當場致贈書帖予張慈讓、

  黃秋雄兩位先生,表達個人敬意。張慈讓稍後並表示,在“國父”墨寶風

  波告一段落後,他會把該幅字捐給“政府”單位。

  《中央日報》未便報道的,還有重要的一項,就是我在4月4日的記者報告會宣佈捐給章孝慈七百萬的同時,還發表了我與汪榮祖合寫的《蔣介石評傳》。我即席說:“今天是蔣介石死後二十年的日子,別人把他做的壞事忘記了,可是我沒忘記,所以二十年後,還由汪榮祖教授同我合寫這部評傳鞭屍他。——剛才捐出的七百萬,證明我李敖多麼愛蔣介石的孫子;現在發表的這部書,證明我李敖多麼恨章孝慈的爺爺。我李敖的恩怨分明,在他們祖孫二人身上,正好做了既強烈又鮮明的對比!”

  章孝慈在1996年2月24日死去,我隔天即寫一信給他雙胞胎哥哥,全信如下:

  孝嚴先生:

  幾個月前你的電話,我至今未回,你當然不會以“無禮”論斷此事。

  昨天《聯合晚報》發出“李敖建議把孝慈葬在東吳”的新聞,我已請

  東吳學生黃宏成(就是向孝慈建議東吳應請李敖來校的那位學生)向校方

  轉達,如校方由於官僚作風搪塞,我建議歸葬桂林,長眠于令堂之側。盼

  你不基於政治考慮,婉商此議于申德夫人。並請轉告:火葬才是真佛教徒

  的作風,此有史跡可考。若以巨金市墓地,絕對是下策,務請三思。我生

  平不參加婚喪喜慶。申德夫人處,請代致意。此請

  雙安

  李敖  1996年2月26日清早

  我的建議未蒙章孝嚴這個小官僚採納,章孝慈最後由“星雲大師親自主持誦經儀式”後,“安葬于三芝鄉白沙灣安樂園”,從他臥病到死亡,我都沒去看他。——我用我的方式,懷念了這位小我六歲的朋友。

  我在東吳教書期間,留有一信致章孝慈:

  孝慈兄:

  昨天下課回來,得知吾兄親邀參加東吳音樂會,我歉不能去,有愧雅

  意。今早復電,適吾兄外出,特請秘書小姐代達,想蒙鑒及。

  日前周玉蔻向我描述吾兄桂林行,聽來令人動容。這位女士上窮碧落

  下黃泉,不遺餘力,可惜史學方法訓練稍差,故所作流為“報道文學”。

  靜宜大學受吾兄感召,亦以邀請信及聘書前來,我最後謝絕了。

  吾兄大手筆請李敖來東吳,島上報章所刊已多。海外報章亦復不少。

  就海外友人剪寄者影印附上,聊供一笑,最有趣的是《東方新聞報》說李

  敖“言行如禽獸”一段:

  言行如禽獸

  當然,我並非在此指責章孝慈恩怨不分,是非不明,他能夠放開胸襟,

  容忍異己,忘記怨仇,固然可博得君子坦蕩蕩的讚賞。但過分遷就類似李

  敖這種人,除了給人有欺善怕惡的印象外,還給人有額頂的感覺,對章孝

  慈及他先輩來說,這是得不償失的。

  正如李敖自己所說,章孝慈請他教書,正是引狼入室。

  足見吾兄不辨禽獸,去孟子誅楊墨遠矣!

  臺大近日調查哲學系事件,我有一信給陳維昭,副本附上,可見我火

  氣之盛。

  來到東吳,獨步後山,獨通書庫,山林與學術之樂,他人不知也。獨

  樂之時,心想大江東去,垂老入吳,此皆章孝慈破格“引狼”之功,如不

  被解聘,此生或將終老幹斯。竊笑之下,不禁神馳。此問

  孝慈校長大好

  李敖 1993年10月27日

  黃宏成下周去服兵役,一年後回。

  章孝慈收信後還不死心,又來電話親邀,我還是拒絕了。我不參加音樂會的真正理由是我不去“中正紀念堂”,但我不願傷他心,故不說理由,這是我為人又守原則又細心之處。一如章孝慈到我家來,我事先請我母親到街上去玩一樣。——為了他自幼失母,我不願他看到我家有老母,以免使他看了難過。我愈老愈不好交友,但一旦成為我朋友,我總是很古典很舊式地與朋友交,我也欣賞“深情哪比舊時濃”的那種年長于我的老哥更是老派作風。我的好友施珂大哥、陳兆基、江述凡、元豐瑜等等,都屬此類。我的同鄉吉墾者派之尤,老友韓昭先也同屬此類。李世振常常向人說;“你們別以為李敖是個‘新傢夥’,從他身上,你可以看到比我們還多的叫日道德’!”我覺得李士振的觀察角度,是一個耐人尋味的角度。我在東吳上課,旁聽的張泉增,海軍上校退伍,好學不倦,向我執“舊道德”的弟子禮,我說“泉增兄你跟我同歲,不要這樣稱呼”,他堅持不肯,老派得令人讚嘆。我久更憂患,曾聲言:“新朋友不交,老朋友遇缺不補。”乃有感而發也。有一次在程國強家與張光錦會面,光錦抱怨說:“我們是一中最好的朋友,你為什麼二三十年不見人?”我說:“光錦呀,我上次見你,你是少校;現在你是中將。我這問題人物若見你見多了,你還升得了中將嗎?”章孝慈算是我的新朋友,——“三頓飯的朋友”(即他請我吃了兩頓,葉明勳與人為善,為賀孝慈與我的東吳之緣,請大家吃了一頓),兩人並無深交,但他有膽量和度量,還有超人的眼光,請沒人敢請的李敖到東吳,使我得以展開筆伐以外的口誅大業,在他不幸因公殉“植”(植物人)之際,捐之以款、援之以手,豈不正是俠骨柔情者所應為的麼?相對的,以章孝慈朋友自居的秦孝儀,沒看到他捐過一塊錢,反倒出來攪局,信口雌黃拍賣物品的真偽,這種貨色,自然被我一狀告到法庭。為了他捏造歷史敗壞學風,我特別以論文加以糾正,擬刊東吳歷史學報,系主任王慶琳同意我原文照登于先,卻又要求我刪除批秦文字于後,被我拒絕,我一方面抽回論文,一方面向係中老師們問卷調查,1995年2月13日,我寫給他們每一位說:

  東吳大學本有它聲援言論自由的歷史學風,這由“蘇報案”前國學大師章太炎能被東吳請來講學可以為證。雖然這一學風,幾十年來被國民黨消滅已盡。章校長請李敖來東吳,從不諱言以李敖為樣板,用心至明。如今竟發生為蔣介石徒子徒孫秦孝儀大布禁網,箝制“憲法”第十一條言論。講學、著作及出版之自由,這真是東吳大學的恥辱、東吳大學歷史系的恥辱,也是整天以“直筆”教學生且以“直筆”自勉的歷史系老師的恥辱!

  為免係中老師同受不白,我特寫此信,掛號寄上,請求就有否介入“刪除李敖批評秦孝儀一段”之事惠賜回件,以便統計,公佈大名。屆時介入者可顯其光明正大、敢做敢當;未介入者可證其事不關己、一清二白,這樣問卷,諒蒙首肯。

  問卷于2月底截止,結果如下:蔣武雄、林慈淑、何宛倩。黃兆強、關玲玲、劉靜貞、李念營、王芝芝、廖伯源、周健、張炎憲、詹素娟、張中訓十三位皆勇於簽名錶示“並未介入”或“反對刪除”,而蔡學海、俞雨梯、甘懷真、胡菱蘭、何永成、劉家駒、蔡玫芬、翁同文、陳清香九位直到截止後二日猶未回件。回件中只王慶琳一人贊成刪除。是誰目無“憲法”第十一條言論、講學、著作、出版之自由,自毀立場,甘心護航秦孝儀,自此呼之欲出。

  這一事件加上章孝慈之死等原因,使我對執教東吳有意興闌珊之感。我決定任教滿三年後,就告一段落。1996年3月21日,我陰曆生日前兩天:新任系主任黃兆強以卡片前來,向我祝壽:

  李敖教授吾兄:

  感謝您歷年來對東吳的厚愛,更感謝您不辭辛勞,教育歷史系的學子。

  茲趁吾兄生辰之際,敬獻上薄片,聊表祝賀,並致感謝之意。

  晚 黃兆強 1996年3月21日

  我在向他道謝之時,就順便告訴他我在學期終了後不再教書了。1996年5月21日,我在東吳上完最後一課。東吳三年,發現其他方面優異的有之,但有治學潛力的學生不多,陳正凡(陳復)、陳敬介較出色。倒是旁聽的學生好學有成:王裕民、陳境圳都有很好的治學潛力。其他張琳、鄭國洋。林祥福、陳奎翰、黃玉娟、莊惠雯等也都使我印象深刻。

  章孝慈請我去東吳時,海內外新聞媒體頗多報道,1993年10月回日,《聯合晚報》有記者黃靖雅的《孤獨的狼重新嘯傲江湖?》一篇,文題最令人側目。同月21日,吉隆坡《南洋商報》改題《李敖重新嘯傲江湖?》刊出。大體說來,我到東吳後,文字之業減少了,聲音之業增多了,也就是從幕後的筆伐時期進入前臺的口誅時期了,在口誅時期嘯傲江湖,已經變成我一生的主調。口誅要講臺,東吳的講臺是閉路的,若論開放的講臺,則非電視莫屬。而台灣電視最初掌握在國民黨臺視、中視、華視三台手中,偶有邀請,所談局限飲食男女,無從一抒懷抱,直到解嚴後,媒體稍加開放,三台以外的有線業者才有一點生存空間,在群雄並起,形成“五胡十六國”局面裏,才有一點李敖的笑傲空間。
本文摘錄自李敖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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