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亞南越嶺路線(翻拍自1931年7月山岳第二十六年第二號ピヤナン越の山旅)

 

譯注:本文翻譯自1931年7月發行的山岳第二十六年第二號、鹿野忠雄的「越嶺卑亞南的山旅」(ピヤナン越の山旅)(上)。1928年8月,21歲的鹿野,台北高等學校高三學生,剛被留級一年的他,八月初與台北一中登山隊,首登中央尖山,八月下旬,立刻和日本山岳部的出口一重、京大山岳部的酒戶彌二郎、岩田權兵衛等三人,從羅東行經卑亞南越嶺道路(譯注:卑亞南為今南山村,越嶺道路概為今台七甲線部分路段),攀登南湖大山、雪山後往霧社。本文是其山旅紀行。

 

行程

8月18日--羅東-土場-多望(タボー)-卡拉寶(カラボー)- 留茂安(ルモアン)-四季(シキクン)

19日--四季(シキクン)-米羅(米良)-卑亞南(ピヤナン,譯注:今南山村)

20日--卑亞南(ピヤナン)-Kirettou(キレットウ:南湖大山第一露營地.譯註:今奇烈亭)

21日--Kirettou(キレットウ)-Takezin-bunakke(タケジンーブナッケ:南湖大山第二露營地:譯註:今審馬陣與南湖北峰之間及南湖山莊)

22日--Bunakke(ブナッケ:譯註:今南湖山莊)-Rezekku(レゼック:南湖大山第三露營地:譯註:舊雲陵山莊)

23日--Rezekku(レゼック)-思源啞口(ピヤナン鞍部)

24日--思源啞口(ピヤナン鞍部)-有勝-志良節(支良節)-平岩山-志佳陽(シカヤウ,譯注:今環山部落)

25日--滯留志佳陽(シカヤウ)

26日--志佳陽(シヤヤウ)-Kassyo(カッショ:雪山露營地)

27日--Kassyo(カッショ)-雪山山頂-志佳陽(シカヤウ)

28日--滯留志佳陽(シカヤウ)

29日--志佳陽(シカヤウ)-多保久-棟岡-松嶺-馬里闊丸(マリコアン)-馬立巴(マレッバ)

30日--馬立巴(マレッバ)-白狗(ハック)-合望(ハッボン)

31日--霧社-眉溪-埔里

 

一 、入山至四季為止

對初次渡台的我來說

告訴我台灣奇特的異國情緒、具有的熱帶華麗

純粹原始的森林之外

其高山所擁有的壯麗雄大之姿與清淨冷澈之勢

以及令人連想北國哀憐的閑寂與南國也有的寂寞之美的

是卑亞南越嶺之旅

 

道路北方由羅東開始

溯過宜蘭濁水溪(譯注:今蘭陽溪)

然後越經幾座山頭

從霧社行抵埔里

道路的東方

連嶺南走的中央山脈壓眉而來

而西方聳立巨大的雪山山脈

在東方天空競相峥嶸

道路在這兩山之間柔弱而行

宛如顫慄於山的威逼ㄧ般

 

想起第一次的卑亞南越嶺之旅

已經是三年前、1926年7月的事

那是ㄧ趟平和之旅

每天、每天都感謝著宛如微笑般的晴天

其後接踵而來的山旅回憶

常變成新的懷舊

在我心裡甦醒

在這懷舊裡

有快活的沈默與不驚擾陶醉的安靜空氣、

讓人心溫柔的祥和之美

以及需要些許勇猛心的探究氣氛

道路兩側可見的山

是蔚藍而澄澈的

山岩極讚

森林宛如被看不見的庭園師所修剪般的整然繁茂

鱒魚棲息的溪流相當清澈

而綠色的草原覆蓋著滑順的山脈斜面、

聚集在山間的泰雅族部落、

純樸的山地蕃人、

然後是由他們所醞釀出與深山之旅相應的戲劇性情景

 

凡此種種

都已是三年前的回憶

然而

置放於房屋角落的山行行囊

對於再次的造訪

撒下了無盡的想像

喚起了往日的記憶

卑亞南越嶺沿道的大自然與蕃人啊!

雖然是已過三年的今日

應該還是一樣沒變

大自然與蕃人

和往昔相同

都一樣美麗吧

 

從羅東搭乘太平山森林鐵道

踏出卑亞南之旅的第一步

但被台灣「名產」豪雨作祟

鐵橋掉落

一開始就被無法運行的災難所阻

在三星一間骯髒的東鄉旅館躲雨

但豪雨越下越大

水田化為池塘

河水泛濫

由於雨水過於猛烈而動彈不得

最後不得不投宿一晚

今天看起來好很多

還下不夠的小雨

從蔓延在庭院的百香果(トケイソウ)果實上滴落

 

無可奈何感嘆著雨下得真大而切起西瓜的當下

接到羅東郡理蕃課(羅東街)的電話說

出口君今天五點搭台北的火車到羅東

所以大白天就飛駛台車往羅東

趕到停車場一看

五點半的列車不久即將抵達

在吞吐人潮中

初次見面的出口君身影

一下子就從登山服裝中辨認出來

在華燈初上的黃昏街頭

讓人力車奔馳

投宿在澤村旅館

 

一洗完澡吃完飯後

戶外完全暗了下來

對即將要進入深山的兩個人來說

羅東的微弱街燈

也是向都會的一種訣別

擠開僅有的一條道路的人潮

採購了甜點

然後理了頭

好知道頭髮會變多長

明天一大早就要出發

與其這樣無所事是的閒晃街頭

不如早點睡覺

腦袋邊想著明天的行路

一回到旅館

從門戶洞開的窗戶飛入的螽斯

停在蚊帳上

忙碌地訴說著夏夜物語

 

 

8月18日

從現在開始

至少暫時沒有像分秒必爭地被急迫的都會時間所苦惱的事了吧

為了趕早上六點半的發車

而請車疾行在尚酣眠於清晨的街道上

當抵達竹林車站(距羅東十數町的太平山森林鐵道的起點)一看

離發車尚有一段時間

 

原本看似要下雨的天氣

似乎已經恢復了

早上夏天的陽光

從雲間冒出

車站附近堆積如山的檜材

從其被雨淋濕的材面冒出的熱氣

宛如火炎般地竄升

不久車子開動起來

牽曳著一台小客車和十數量空的貨車

火車發出嘎搭的聲音奔馳在宜蘭平原的沼澤地、宜蘭濁水溪的扇形地

廣漠的水田被薄陽照射泛著綠光

點綴著白色斑點的白鷺鷥和在水牛背上嬉戲的烏秋

這裏也有如此台灣的一般風景

從車窗迎來被幾處竹叢所圍繞的台灣人部落中

山逐漸逼近而來

水田漸次減少

低地的色彩消失

水勢滔滔地奔流在廣闊荒漠河床的濁水

暗示著山即將到來

火車停在濁水站(譯註:今樂水)

車內剛好滿載的人群

大半在此下車

剩下的是太平山森林伐採事業的工人、持著騎槍的蕃界巡查和我們倆個人

慢發車也就不是沒道理了

長長的貨車車廂

發著轟轟的聲響

滿載著太平山的檜材下來

原始的蕃界遭斲傷

清淨的森林逐漸遭污染

以這樣的態勢

不出一年

我們的阿里山悲嘆也不得不在太平山再來一次嗎?

這是愛戀原始、愛山的必然悲想與憂鬱

山野廣闊

森林不限是太平山

即使離開平地

憂鬱還是經常湧現自己的胸中

大笑

我們只能大笑而束手無策嗎?

 

火車繼續帶我們靠近山

右手邊是討伐當時以獰猛聞名的卡奧灣(Gaogan)蕃的山逐漸逼近

在濁水溪的左側

這些突然呈峭𤩹之勢的連嶺群山

經由芃芃山(ボンボン山:5676尺。譯註一尺約0.303公尺)

西丘斯山(シッキュス山:8036尺)

抵達桃山(11188尺)並連接雪山山脈

在車行掠過以激戰之地聞名的芃芃山的茅草圓頂山頭之後

土場就不太遠了

隨著尖銳的剎車音

經過一個彎

九點終於抵達了土場

 

土場是這個森林鐵路的終點

據說收容量遠優於阿里山的太平山森林

從這裡向深處到給里洛山(ゲリロー山:8090尺)約六十方里的區域

急彎的軌道更是攀爬陡坡從太平山抵達「源」(ミナモト:地名)

製材小屋、工人小屋以及二、三人的台灣人酒保

伐採事業區內有慣有的堀立小屋風景以及強烈的木頭香

空地裏

堆放著紅檜、扁柏、香杉、鐵杉等

充斥著無可奈何的殖民政策

 

踏著長長的粗圓階梯拜訪駐在所

行李請蕃人幫忙拿之後

心情變得輕鬆

今天只到四季就好

為了享受途中悠閒的漫步

很早就告辭駐在所

空身帶著便當及裝滿水的水壼

早早從土場出發

行李搬運工的時程都能配合

真是最好不過了

上次的旅行

剛好找不到蕃人

不得已雇用了台灣人苦力

但回程的時候卻說被蕃人欺負而不願再前行

真讓人苦在心裏口難開

 

雨後的太陽特別熱

直射而來的陽光

讓人連想莫非又是豪雨前的炎暑

樹叢中苦暑鳴叫的草蟬聲(クサゼミ)

滲響在悶熱的大氣中

天氣似乎也變好了

此後的山旅如果能幸運是晴天

那這種程度的炎熱就無所謂了

被銀白色天空所誘發的種種快樂的幻想

讓我們舒𣈱萬分

揮著捕蟲網、邊追著蝶影而行

路在濁水溪右岸、沿著河的小徑

右側的濁水溪名符其實地拍岸著混濁的水

眩目地反射白色河床

在即將逼近對岸的山斜面上

樟樹的綠葉非常鮮艶

 

宜蘭濁水溪

是台灣少數的縦谷之一

依地質圖所見

這個溪谷剛好奔行在上部粘板岩系與下部粘板岩的分界線

有趣的是

這個分界線完全呈一直缐

事實上

這個溪谷的直缐狀流下

從土場附近也可清楚確認

到這個溪的終點卑亞南鞍部(譯註:今思源啞口)為止是可以一覧無遺的

南湖大山隱藏在前山之後

並看不到

但其向西延伸的稜線低降之後

又再度接續到桃山胸口所在的卑亞南鞍部

正從遙遠的十里彼方

向我們招喚

賦予此一溪谷風景特色的

是許多發達的「段丘」(譯注:河階地)

河岸兩側的山裾中

不論是溪谷的右邊或左邊

都有明顯的段丘為綠色草原所覆蓋而描繪出獨特的景觀

其中最大者

是卑亞南社(譯注:今南山村)和馬諾源社(マナウヤン,譯註:今四季平台)的段丘台地

兩者共約四千尺

其廣闊的平坦地可當耕地

在該地營生的集團部落對此堅固的要塞相當自豪

 

今天的目的地四季已經不遠了

隆起於溪右岸、稍為台地上的斜面

就是四季吧

因為行程輕鬆而緩步前行時

遇到二、三位背負網袋(タッカン)內裝有物品的蕃人

散亂頭髮中、眼睛卻炯炯有神的他們

一碰面就不苟言笑地粗聲問到「要去哪裡」(ムサ·イノ)

聽我們說要去南湖大山(バボー·バユ)

就一副不可思議地瞪大雙眼

山徑稍稍離開溪畔而通往山際

山徑中有很多的渡邊鳳蝶(ワタナベアゲハ)、台灣白紋鳳蝶(タイワンモンキアゲハ)以及寛青帶鳳蝶(タイワンタイマイ)

在雨後混濁的積水處飛舞著華麗的翅膀

因為已經離開溪畔而沒了風

但相對地從左邊的密林中

時常流出水量豐富的小河

也常就因此而跌坐下來休息

水一逕冰冷

在岩角激起水珠後流下的水非常清澈

彷彿惋惜著要送往濁水溪主流的泥水

這邊的小河

誠灑灰蝶(オギナワカラシジミ)並不稀奇

快速在水面迴轉

想說應該停在沐浴飛沫的岩角

卻突然好像消失在旁邊的叢林

每碰到溪就下腰休息

在激烈的瀨音和涼爽的綠蔭中

一面忘了夏日、一面前行

不知什麼時候竟過了留茂安及Shi-sen(シーセン:譯註今加蘭)

距四季應該已經不遠了

但因為腳步過於悠緩

時間竟已過了二點

 

說是二點

其實也還早

但是從先前就一副西北雨模樣的天空

越來越怪並醞釀出了雨雲

最後甚至都聽到雷打在宜蘭平原的聲音

山很快就帶點灰霞

在樟樹林喧噪鳴叫的樹鵲(タイワンオナガドリ)聲

不知什麼時候也聽不到了

不管再怎麼強調今天的行程很輕鬆

如果抵達目的地後要烘乾衣服還是很麻煩的

加快腳步行往青色草原的單一道路

竹雞受到驚嚇地橫越道路

雨腳終於追到這𥚃了

草原中點點開著純白花朵的野百合(タカサゴユリ)

 被雨打著而稍稍屈身而出

桑田出現

夾道並排的葉櫻指向著四季駐在所的門口

踏著石階、穿過石牆的門

三點半抵達了駐在所

 

在分佈於濁水溪流域的泰雅族溪頭蕃中

四季社是和卑亞南社一樣最具勢力的蕃社

自古即定居於此

和南澳蕃及卡奧灣蕃有親戚關係

在日本佔領台灣之前

在交往上也被他們視為自己的地方

戶數83戶

人口419人(1929年12月)

是溪頭蕃中最大的蕃社

蕃社分為兩段

一在駐在所裡面的斜面

一是河岸的平地

聚居的圓粗木小屋與有腳架的穀倉、

用檜木皮所搭覆的屋頂

是這地方的特異風景

雨天的蕃社是寂寞的

看來大家都躲在家中

除了二、三隻豬發出鼻聲外

就什麼也看不到

 

駐在所的事務所藥櫃

有像蛇的東西被浸泡在酒精中

稍微注意一看

是無足蜥蜴(Anguidae)

這從分類或生態或分布上來看

都是饒富趣味的爬蟲類

雖然有點厚臉皮

還是立刻就嘗試桌上採集

一問之下

據說是蕃人在四季和太平山之間的深林中所發現並把它帶來駐在所

我雖有收藏此種標本

但此種蜥蜴產於此地

在分布上是極重要的事實

此動物雖是蜥蜴

但因像蚯蚓般地在土中生活

結果讓腳因此退化

很像貝蛇或鰻魚

但從頭上的鱗片、腹面、皮膚等處

即使是外行人也很容易分辨

全世界僅有十五種稀有種

除了在南歐、印度、爪哇擁有一種外

其他都僅限於中南美的奇妙分布狀況

這第二次的卑亞南之旅

除了是愉快的山幸之旅外

沒想到竟有如此收穫

想起來

讓我短暫被若干的科學興奮所支配

 

被人引導參觀了從太平山森林採伐的良材所建造的檜木宮殿

從澡堂洗完出來一看

雨雲似乎遺忘般地遠在南方天空

暗堇色的薄暮向四邊擴散

一邊讓夕陽晚風吹著剛洗完澡的身體

一邊漫步蕃社附近

四季也被駐在員說成四季薰

這真是很巧妙的命名點子

海拔2500尺

居濁水溪上游的此一山境附近的土地

是四季溫暖

而且具有讓人想起內地的某種元素

步行在蕃社之中

看到生蕃犬(像日本秋田犬耳朵立起,保有著犬類中最原始的素質)在交配

春天應該確實已過

內地和台灣、平地和山地雖然有異

但這交配期的不一致

實在令人覺得有趣

想起晚飯而踏上歸途

如今

薄明已轉為黑暗

濁水溪兩岸的山變黑

幽微的白晝餘光

讓河身泛著白光

 

晚餐的內容是和山林不相稱的佳餚

和海谷部長及其他二、三個巡查一起

含著啤酒醉意

毫無忌憚地談論著蕃人的事及其他行政上的事

現在的蕃人對上面的命令是無可奈何的

但其中也有很認真、非常天真浪漫的人

今晚很特別地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

雖然這才是行旅的第一天而已

此後山行的美好應該是加速地增加吧

明天

後天

這些幻想

像重疊影像般地縈繞我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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